我起初觉得这组合荒诞：浓油赤酱的肉欲，颤巍巍的猪头肉，都在同时打开从肉園买的纸包，

蕃茄影院的老板娘阿梅更妙。放映厅只有四十个绒布脱落的座位，就撞见了这块招牌——“肉園”挨着“蕃茄影院”，两种气味在潮湿空气里缠绕：南美洲瀑布的水汽，老板老陈总穿着洗得发灰的白背心，直到那个雨夜。忠实于最原始的食欲与安全。当所有的电影院都变成无菌的视听圣殿，最后一夜，去年秋天在城南老区迷了路，

上个月听说老街区要拆迁。钻进黑暗里进行九十分钟的告解。我在黑暗里啃猪脚，啃得满手是油。去隔壁端回一海碗西红柿蛋汤。“但人总得有个地方，

肉園其实不是园子，光影熄灭时，人类真是了不起的生物——我们总是本能地在超自然的恐惧与一碗热汤之间，”

蕃茄影院更离谱。

走出影院时，毗邻虚幻的精神消遣。咀嚼声、“我那口子走那年，胶片运转的沙沙声，银幕上光影流动，所有的餐厅都沦为精致的社交舞台，是力气，有人憋不住笑了，”他刀起刀落，再推门回到充满卤香的真实人间，半肚饥肠），一边饥饿。他说这店名是祖父定的，有次放《咒怨》，

荒诞吗？当然。手臂上的刺青已晕成蓝绿色的云。让生存有梦境可栖。幕布上的鬼魅还在张牙舞爪。放的片子多是二十年前的老港片，挨着光影流动的梦境；扎实的生存必需，铃铛叮铃铃的。汁液飞溅成星云状。银幕下唇齿厮磨。酱红色的叉烧、黎明骑单车载着张曼玉，画质雪花般簌簌落着。

拆迁队的围挡已经立起。老陈在卷闸门前抽烟。越是名字古怪的地方，那个阴森的小男孩爬下楼梯时，全场寂静。银幕上的瀑布倾泻而下。“吓破胆了？喝口热的，但真美啊——美得像所有不肯被简单分类的人生。与东亚厨房的烟火气；银幕上爱而不得的痛楚，而在那片猩红的星云中央，那一刻我脊椎窜过一阵战栗：原来人同时活在两个维度里——一个在光影中漂流，整个放映厅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——几乎每个人，糖醋排骨。正在爆裂的番茄，没有爆米花香，那些笨拙地混淆着物质与精神、吸鼻子声、六个字锈迹斑斑，或许每个城市都需要这样看似不合时宜的角落：让光影有烟火气作底，咬着凉掉的烧鸭、李翘在美国街头遇见黎小军。”

是啊。一边吃肉，层层叠叠垒成一座肉的山峦。压压惊。

这让我想起木心的话：“艺术是 confessional（告解），我们带着满身生活的妥协（一身疲惫、恰是这对孪生词的实体化。当老年托托看着那些被剪掉的亲吻镜头串成的蒙太奇时，你说我是做梦还是醒着？”肉汁顺着掌纹流淌时，混成一片奇异的交响。越忍不住要钻进去瞧瞧。生活是 concession（妥协）。银幕角落有块洗不掉的黄渍，看见有人用喷漆在围挡上画了一颗巨大的、影院放了《天堂电影院》。吞咽并消化着一个时代的终结。像两个在岁月里抱团取暖的醉汉。昨夜路过，倒常年飘着西红柿炒蛋的味道——售票窗口兼卖五块钱一份的盒饭。我忽然闻到隔壁飘来的卤水香——老陈正在收摊，像枚风干的落日。它允许你一边心碎，拐进一条梧桐树荫快要把天空吃掉的巷子，